镜头之下,不必有容颜。一只手,骨节分明,轻按粉锤,像是在按压一首诗的韵脚。\n\n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方式,去拍摄咖啡师,但又不只是拍摄咖啡师。我不想捕捉表情,那样太直接,太匆忙。我想抓住的,是那份孤独而滚烫的专注,是水与咖啡粉相遇时那一声轻柔的叹息。直到我看到这双手。
它满足了我对拍摄咖啡师做咖啡的所有创作想法。
这是一双天生的手模,一双属于文艺的手。它不言语,却在研磨机的低鸣里,磨出了万千种细腻的音节。20克的咖啡粉,落入粉碗的分量,全凭指尖的肌肉记忆去描摹,多一分则太重,少一分则太轻。那是物理上的称量,却也是哲思上的丈量___关于精确与克制的哲学,早在鲁迅的笔下就低吟过:「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单调,重复,却在极致中雕琢出一种熟悉的、无可替代的仪式感。
快门按下。我想让时间凝结。水柱自细嘴壶湍流地落下,蒸汽漫漶,像是在编织一种可视的绒毯。那只手稳稳控制着角度与流速,像是在心无旁骛地进行一幅看似随意,实则谋篇布局已久的淡菊水墨画。咖啡豆被磨成金色的蕾丝,在布隆尼萃取的浓缩液体中释放出愉悦的忧愁。如果普鲁斯特在,这杯咖啡里泡着的不一定是一块玛德莱娜小蛋糕,或许应该是把过滤过的那些残渣全都浸透,定格的画卷,能看上一级。
咖啡液如细流,在白色的小瓷杯里低声朗誦,泛着豐盈的光泽,仿佛是巴赫平均律第四段中最匀称与精巧的一節。那双不是在做一杯饮品的主人的手已经放下器具。画面最终静止时透漾得不像艺伎幻境。我知道我的手很贫穷、指法游离晦涩弹不上那么高贵。这就是很随意的事情吗?去按对静音或倾听器具微弱震颤的过程中你能遇見那颗澄明的深邃的自以为控制一切后又隐回孤芳自苦的自己。